小阵雨 - 第17章
“我记得是星星纸吧,小孩儿的玩具。”
“你是不是把他带到了第二排货架和第三排货架之间的角落?”
“那我不记得了啊,他要买东西我肯定得带着他去找东西啊,星星纸那个东西多少年都没有人买了,我都忘了在哪儿了,没人买的东西就放在里头呗。”
“在这期间有发生什么事情吗?”
“什么事情,没有啊,我都不知道咋了,突然就把我带过来,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吧。”
“回答问题就可以,你有没有对报案人有过不正常的接触?”
“什么意思?哦,他说我摸他?还报警了?哎呦真是,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,那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他一下呗,至于吗?警察同志,我是个男的,我有老婆有孩子的,我能干那种事吗?”
“当事人报案称,你把他拉进角落,摸了他的腰和屁股,在他进行了挣扎反抗之后你拦住他不让他走,还说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,你怎么解释?”
“这绝对是诬陷啊,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,那也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!”
“你是否知道那个角落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?”
“我真的没注意,星星纸就在那儿,他自己要买星星纸的。”
钟怀青尽力吸了口气,猛然站起来去门口的贩卖机买了一瓶水。本应该是常温的水,由于冬天的室外温度变得像冰镇,喝下去的时候熄灭了他小半的怒火。
冰凉的液体经由喉管食道一直往下流,很清晰的感觉。
恰好这时,谷乐雨做完笔录出来。
警察对钟怀青说:“你们可以走了,放心,那边的取证已经在做了,后续有结果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。”
钟怀青握住谷乐雨的手腕:“谢谢。”
钟怀青没有再看那边仍在进行的笔录,径直带着谷乐雨走出警察局,谷乐雨无暇注意,其实钟怀青的脚步有些仓促,几乎可以说是逃出警察局。警局门口有一排台阶,钟怀青始终握着谷乐雨的手腕,沉默地将他带下来。
两人站定,钟怀青转头看谷乐雨,他的泪痕干在脸颊,看钟怀青的眼神有焦急和害怕,这种眼神又一次点燃钟怀青的怒火和痛恨。钟怀青深呼吸几次,开口:“想跟我交流吗?”
谷乐雨点点头。
钟怀青放开他,站着问:“好,那我问你几个问题。第一个问题,昨晚为什么不说。”钟怀青压着火,他不得不压着火,尽管这怒火并不是对谷乐雨,可这种压制使得他的语气冰冷又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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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乐雨的眼睛摇身一变又成为小溪,绵绵不绝地流出细长的清澈的水:我害怕。
钟怀青:“怕什么。”
谷乐雨摇头:我不知道。
钟怀青点头,又问:“第二个问题,昨晚,哭了么?”
谷乐雨哭着点头。
钟怀青:“哭了多久。”
谷乐雨摇头:忘记。
钟怀青仍然点头,他看着谷乐雨的眼睛:“谷乐雨,最后一个问题,如果我不问,你会说吗?”
谷乐雨僵住,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,半天都没有动作,他的双手想要抬起来说些什么,却悬在低低的位置不动,似乎被谁给按住。钟怀青这时候很不体贴,他不再顾虑谷乐雨,不再温柔耐心,他不给谷乐雨太多时间,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,抬手再次捏住谷乐雨的手腕,打车回家。
出租车上很安静,安静到钟怀青一下下敲手机屏幕的声音都很清晰。谷乐雨屡次试图和钟怀青说话,他抓钟怀青的手,虽然钟怀青没有拂开,但也没有其他反应,他打了几个手语,钟怀青不看,他的备忘录朗读钟怀青的名字,钟怀青当做没有听见。
谷乐雨的眼泪委屈地往下流,他只好紧紧攥住钟怀青的衣角,一遍遍用备忘录道歉:“钟怀青,对不起,你不要生我的气。”
钟怀青拜托父母在学校帮自己和谷乐雨请假,没跟他们说发生了什么,只说有些意外情况,他现在回家,让他们好好在医院陪爷爷,晚上再说,不用担心。又给庄秀秀发消息简单说了事情过程,说已经处理好了,警察正在取证,让庄秀秀回去之后不要着急,也不要逼问谷乐雨事情经过,给谷乐雨一点儿消化的时间。
做好所有的事情,钟怀青放下手机。
谷乐雨仍然在道歉,好像钟怀青不说原谅,谷乐雨就可以一直道歉。但钟怀青却并不知道谷乐雨做错了什么,直觉谷乐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,只是下意识道歉,总在道歉。
他该亲吻谷乐雨的眼睛,让他不要再哭,跟他说没关系的,没有人怪你,我没有生气,你不要害怕,像以前一样。以前无论谷乐雨怎么任性,做错什么,钟怀青都是这样对他的。
这次钟怀青做不到,这次谷乐雨没有犯多么让人无法原谅的错误,甚至谷乐雨才是受害者,他才最需要安抚,但钟怀青却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,他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,恐怕一开口就是失控的愤怒。并且,他也不想撒谎。
他在生气,他很生气。
从没有这么生气过。
第18章
钟怀青还用那个姿势拽着谷乐雨,庄秀秀来开门。
庄秀秀显然哭过,眼泪还没擦干,看见谷乐雨的一瞬间就抓住谷乐雨的手,一副焦急又欲言又止的模样。庄秀秀记得钟怀青说了什么,所以她没有急着问,不忘对钟怀青道谢:“怀青,谢谢你,之后阿姨再过去谢你,我先……”
钟怀青点头,打断庄秀秀的话:“好,我先回去了庄阿姨。”
钟怀青转头想走,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,谷乐雨急切地抓着他,不许他离开。谷乐雨的脸已经被泪水浸透,他知道这次钟怀青恐怕真的生了气,不是轻易可以原谅他的,这感觉太糟糕了,比被那个人摸的时候还要糟糕,谷乐雨往前走了两步,对钟怀青摇头。
但钟怀青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,什么也没有说,把谷乐雨留在原地,回了家。
谷乐雨似乎反应不过来,他愣愣地站在门口,觉得自己耳鸣,吵得他头疼。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被钟怀青甩上的门,又看了一会儿庄秀秀盛着泪水的眼睛,迟缓地意识到钟怀青离开他了。
谷乐雨用嘴巴喘气,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,泪水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决堤,瞬间突然爆发出猛烈的大哭。谷乐雨的嘴巴终于发出声音了,“嗬嗬”的气声混着低哑的单音节无意义声调。
这是谷乐雨最最伤心的一次,已经顾不得哭泣和发声是否难听,是否丑陋。
谷乐雨哭了半小时之久,这是难得的声音,钟怀青没允许自己躲进房间。房门隔音不好,谷乐雨哭了多久,钟怀青就靠着门听了多久。当然听得心痛,这是爱的其中一份残忍,没人教钟怀青怎么正确地去爱一个敏感又任性的谷乐雨,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哭声渐渐小下去,钟怀青也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跟着放松,没什么力气去沙发或是回房间,所以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他总得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处理情绪,他得搞清楚为什么,为什么谷乐雨不说,他得搞清楚怎么办,到底怎么让谷乐雨长大才是正确的。
下午徐芝打来一个电话,说爸爸在病房里陪着,我现在出来了,你和乐雨那边有什么事?钟怀青声音很哑,说谷乐雨被一个男人猥亵。徐芝吓了一跳,声音都抬高: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钟怀青声音低:“昨晚,昨晚他自己回家。”
徐芝沉默一会儿:“怀青,这件事不怪你。”
钟怀青同样沉默一会儿:“妈,我没法办法不怪自己。”
徐芝问钟怀青需不需要回家陪他,钟怀青拒绝,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。徐芝最后只好说,怀青,如果你和乐雨相处让你压力很大,你可以跟我说,乐雨不是你的责任,以前你是开心的,我当然不会管,但你如果不开心了,我可以帮你去跟庄阿姨和乐雨说,他们会理解的。
钟怀青对母亲道谢,说不用,他没那么想。
六点钟,整点,钟怀青收到谷乐雨的微信消息。
看得出来,六点是谷乐雨精心挑选的时间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很可能从五点半就开始等待六点的到来,甚至更早。
谷乐雨:“钟怀青,你还在生气。”
谷乐雨:“钟怀青,我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道歉,我想听你的声音。”
钟怀青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,不得不心软,回了消息。
钟怀青:“谷乐雨,想好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了吗?”
谷乐雨:“想好了。”
谷乐雨:“对不起,我做错了,如果你不问,我不说。但是你会问,所以我会说,你不要生气。”
谷乐雨:“你发语音,钟怀青。”
谷乐雨:“不要生我的气。”
钟怀青:“来我家。”
大概就几秒钟,钟怀青的家门已经被敲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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