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山而行 - 第12章
只是江澜刚想凑上去捏一颗尝尝,陈野却手腕一抬,堪堪避开了,江澜不明所以。
“去回车里帮我拿瓶水。”陈野无奈笑了笑,“长在路边的,灰太大。”
江澜从他衣兜里摸出车钥匙,立马解锁回去取,返回时陈野手中的果实已聚起了一小捧。
他拧开瓶盖,缓缓的水流就着陈野的手自上而下,对着草地冲刷着那些娇嫩的果实,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。
“小时候也不管脏不脏,总是摘了就吃。”陈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。
野生的莓果个头很小,江澜捻起一颗看起来最饱满的,上面还挂着水珠,径直递到陈野嘴边。
“不先尝尝?”陈野有些意外,江澜眼里的笑意比莓果的甜香更诱人。
“先让你替我试试酸不酸。”
陈野不再拒绝,随即微微侧身低头,就着江澜的手指,含住了那颗小小的野果。
微凉的指尖带着水渍,与温热的、略显干燥的唇瓣一触即分。
“怎么样?甜吗?”江澜迫不及待地追问,指尖悄悄蜷缩,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。
口腔被香甜的气味填满,陈野起身,把手里的果实全部塞给江澜,转身便朝车子走去。
“很甜,”他的声音随风传来“你可以放心吃了。”
江澜也随即摘了一颗放入口中,成熟的高粱果果肉要比寻常莓果更软些,野生的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,酸甜汹涌,连同这林间的空气,以及和那人方才短暂的触碰,混杂在一起,共同酿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甜。
越野车重新发动,再次汇入公路。
后半程路况好了些,公路一侧是山壁护坡,一侧是农田草地。
江澜找出前几天用来装水果的小玻璃盒,将那份甜小心收起,一路上时常塞进嘴里几颗,酸甜交织,偶尔零星几个还泛着白色的格外酸,倒也成功缓解了前半程诸多急弯所带来的不适。
他们从北出入口进入塔河县城,一路向南开,两侧多是小旅馆、厂房或修车的店铺,直到走过第一个红绿灯才稍热闹了些。
仿俄式风格的小楼刷着彩色的墙漆,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慵懒,很有东北特色。
沿着进城的路一直向南,湿地公园旁,作为比赛终点线的彩虹门和两侧围挡已然立起,静候未来三天的喧嚣。
陈野家的老楼算是在镇中心的位置,虽然道路窄了点,不过四通八达,小镇本就不大,从这里到哪都不算远。
砖红色的五层小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,走楼梯上去,楼道里走廊窗口处还挂着邻居养的鸟雀,见有人来便啾鸣不止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时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刚打开门的屋子有一点闷,一股尘封的、略带潮湿的空气涌出。
阳光穿过阳台窗户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两间卧室隔着客厅,一南一北,恰好安顿下两人。
他们这几日在此短暂停留,简单打扫过后,一种奇妙的“家”的错觉悄然滋生。
午饭就在附近的砂锅居解决,老店背靠着废弃的市场,正值饭口时分,小小一座平房里人气鼎盛。
玻璃桌板下压着有些磨损的黄色桌布,纸质菜单用的年头久了有些卷边,坐在大厅的卡座还能听见后厨炒菜颠勺的声音,烟火气十足。
江澜在吃的方面没有要求,一切听从陈野安排,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菜单,他坚定地相信陈野能带他去的肯定都不会差,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。
陈野看起来他对这家店很熟悉,蓝色油笔在点菜单上轻车熟路地写下这里的几道招牌递给服务员。
红焖肉炖豆角土豆干黄豆酱味儿浓郁,紫菜豆腐汤清淡鲜美,砂锅土豆丝勾了一层薄芡,土豆本身淀粉含量充足,做成砂锅黏糊糊的很浓郁。
陈野不负他所望,几道菜的味道都是历经岁月考验的踏实可靠。
席间他们商量着行程,自行车赛为期三天,虽不是全天都封路,但他们还是决定在这里停留几天,时光的节奏突然变得缓慢下来。
陈野提及下午要去家里老平房的仓库找东西,七月十五快到了,今年正好赶上他回来,便准备提前一些去给父母的墓地清理杂草。
老平房的院子很大,还带一个旧车库,可惜没赶上集体供暖,他从上中学以后全家就搬到小区里了。
老房子卖也不值什么价钱,又有些舍不得里面的小院,父母一商量,还是留给家里的老人,夏天可以随便种种地,全当哄着老人玩。
“平房的仓房里好像还有个旧的烧烤槽子。”陈野无意提起,“你想不想去河边烧烤?”
镇内并不挨着江边,旅游项目不多,陈野印象里仅几个当地人去散步健身的公园,相比之下实在没什么特别能吸引人的地方。
不过夏天倒是很多人在呼玛河渡口边的鹅卵石滩上烧烤聚会,如果江澜感兴趣的话,两人这几天无事,正好可以去体验一下。
“嗯?”江澜正咬着一口泡饼,融化的白糖混着花生碎从夹心中流出,闻言眼睛倏地亮了,连忙点头,把这一口饼咽下去,“想!”
饭后他们一同前往那座更显寂寥的老屋,推开院门,荒芜与回忆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一颗巨大的李子树,小小的果子还是青绿色的,屋子实在太久不住人了,里面的阴冷和潮气格外重,陈野怕江澜待着不自在:
“要是冷就到外面院子或者车子里等我,我很快就好。”
江澜摆摆手说没事,跟在陈野身后在屋子里瞎晃,对哪里都充满了好奇。
室内已经没有什么家具了,杂物被分好类堆在不同的房间,客厅的塑钢窗把手上,还挂着串早已干瘪深红的干辣椒,他的目光扫过积尘的角落,脚步却忽然一顿。
深红色的老旧地砖上,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滑落下来一张小小的、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的照片,正静静地躺在角落。
他俯下身来,小心翼翼地拾起,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薄尘,将照片举到窗前。
照片上的人穿着浅蓝色制服衬衫,藏蓝色的领带一丝不苟,身形清瘦挺拔,头发比现在更短,面容比现在更年轻,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未曾被生活磋磨过的明亮与朝气,只挂着一拐的肩章,怀抱一束向日葵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,警校时期的陈野。
十余年岁月蹉跎,光阴在他的脸上并未留下太深刻的痕迹,气质却已经判若两人。
在成为这座沉默的山峦之前,他也曾经如此鲜活。
门口传来陈野唤他一同离开的声音,江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一种混着心疼、好奇与某种阴暗的独占欲的情绪悄然于心底涌动。
要放回原处吗?
照片不过半个手掌大,江澜指尖一动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他,最终还是将那枚小小的、承载着过往时光的碎片,悄悄藏进了自己手机壳的背面。
“抱歉。”
江澜还是决定把这个秘密悄然藏起。
第11章 “都柿”
老平房虽久未住人,旧物却仍然规整,连同时间一起,在这里被折叠收藏。
杂物按用途被安放在不同的房间,陈野很快便找到了那把以前家里锄草用的镰刀,刀刃有些钝了,还有那只积了层薄灰的烧烤槽。
他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粗略擦拭了几下,灰尘飘落,露出底下稍显黯淡的金属光泽,仿佛也跟着擦亮了尘封许久的记忆。
临出门前,他又从院墙角落累的整齐的砖垛上取下几块方砖,码好一同放进后备箱,明天垫在烧烤架下面,承接炭火。
从老平房的小胡同拐上柏油路,小镇内横竖也不过几条主干道,站在街上或坐在车里便能看见远处视野尽头,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峦,像一道永恒的背景墙。
江澜把车窗降下一条小缝,风随着行驶而涌入,干燥而凉爽,裹挟着林区独有的清香。
与南方潮湿闷热,蒸笼般的夏天不同,下午的阳光温暖却并不刺眼,晒在身上很舒服。
江澜陷在副驾,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,不知是不是午饭吃多了,催出几分困意。
路上行人三三两两,车流也稀疏。
他们混迹其中,像在此生活了很久,自然而然地讨论着采购清单,规划着明天的行程——上午拍完自行车赛的盛况,下午便去呼玛河大桥边烧烤,看水,等待日落。
采购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市井探险。
东北烧烤文化发达,万物皆可烤是这里的特点,两人只打算备好明天一天的量,虽然不多,但还是力求种类齐全,让江澜也能玩得尽兴。
陈野家楼下就有一间开了多年的菜店,因此决定先去买肉和其他食材、调料,最后回家时再买菜上楼。
下午时分的市场里,新鲜的牛羊肉已经在为数不多的档口卖出大半。
江澜对各个部位的选择不甚了解,只安静跟在陈野身侧,看他熟稔地与摊主交流,沉稳又游刃有余,在喧嚣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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