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t田小草 - 第2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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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一瞬间,温暖接触到冰冷皮肤的触感,让喜凤所有伪装出来的尖锐瞬间崩塌。
    她嚎啕大哭起来,哭声里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、嫉妒与惶恐。
    “上来。”小草转过身,伏在泥浆里,脊背挺得笔直。
    “你背不动我……”喜凤抽噎着。
    “上来。”小草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静得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河流。
    喜凤最终还是伏在了小草的背上。
    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个被她羞辱、唾弃了无数次的女人。
    小草很瘦,甚至有些硌人,可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却是那样沉稳。
    小草每走一步,双脚都会深深地陷进泥潭,再费力地拔出来。喜凤能听到她胸腔里传出来的、沉重而破碎的喘息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拉响的风箱。
    雨幕阻隔了视线,也将世界压缩得只剩下这两具紧紧相贴的躯体。
    喜凤把脸埋在小草的颈窝里,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风雨,却意外地嗅到了一股气息。
    那是村子里最常见的苦艾。
    不是喜凤平日里爱用的那种香得发腻的洋碱,也不是田间地头那股浑浊的土腥,而是一种被反复揉搓洗涤、又在阳光下暴晒后,透出来的淡淡的、微微发苦的味道。
    这种味道让喜凤的心颤栗了一下。
    小草干活太多,经常受伤,她不会去诊所检查,也不会去医院治病,甚至连点药都舍不得买,无论受了什么伤都只敷点艾草止痛。
    其实艾草没这么万能,只是她坚信这些伤口会自己好的。
    雨太大,一滴滴砸在她的背上,她却不觉得疼,不是她多伟大,只是田小草带的雨衣太厚,这些重量看似均匀地落在她们身上,但其实只压在了田小草一个人身上。
    在这一刻,她突然想抱一抱田小草。
    她被田小草背在背上,双手搭在她的肩上,原本是最方便的姿势,可是她却不敢动分豪。
    因为这是如此的奇怪,如此的羞耻。
    小草的脖颈处有细碎的绒毛,被雨水打湿后,贴在苍白的皮肤上,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。喜凤看着那截颈椎骨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她一直以为自己羡慕小草的“好名声”和她所得到的“偏爱”,所以才要变本加厉地欺负她,好证明她的那些善良是假的,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    可直到此时,趴在这具温暖而坚实的躯体上,喜凤才绝望地发现,田小草的勤劳能干、踏实善良,并没有获得相应的报酬,甚至连最起码的幸福和快乐都不曾有过。
    所谓的偏爱,更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与受苦之上,甚至这些偏爱都是如此短暂,转眼,她就要靠着别人这一点点偏爱,回馈别人更多的爱。
    她再也不羡慕田小草了。
    “田小草……”喜凤的声音闷在雨衣里,带着一丝沙哑的鼻音,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    小草的身子晃了晃,又站稳了。
    她的脚尖踢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,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    “别说话,”小草低声说,“攒点力气,咱们回家。”
    “回家”这两个字,像是一把温柔的小刀,轻轻划开了喜凤心脏的自私硬壳。
    喜凤不自觉地收紧了双臂,将脸紧紧地贴在小草的背上。那种清苦的苦艾味像是有魔力一般,渐渐抚平了她内心那经年累月的焦躁。
    她突然发现,这个她恨了半辈子的女人,竟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,愿意在众叛亲离的深夜,背着她穿过泥淖,带她回家的人。
    回到李家大院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惨淡的灰。
    小草推开房门,将喜凤轻轻放在炕上。
    她的力气在那一刻彻底耗尽,整个人顺着炕沿滑坐到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鬼。
    二顺急忙迎上来,又是倒水又是拿毛巾。
    喜凤坐在炕头,身上裹着那件干爽的棉袄,眼神有些发直。她看着小草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、布满细小伤痕的手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。
    “小草……”喜凤开口,声音却在颤抖。她想让小草来她的房间里拿药,可是她怎么努力张口都只是哑然。
    小草抬起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    她看着喜凤,那双眼睛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,也没有受害者的委屈,只有一种淡漠的宁静和近乎神明的慈悲。
    “嫂子,换身干衣裳,别着凉。”
    说完,小草扶着墙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    喜凤呆呆地坐着。
    她低头闻了闻自己怀里的棉袄,上面还残存着那种清苦的香气。
    那一刻,在这个阴暗、潮湿、充满了争吵的李家大院里,某些东西碎了,又有某些东西,正如同那被雨水滋润过的野草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,疯了一样地生长。
    这种生长,带着痛,也带着从未有过的、名为“爱”的战栗。
    第 16 章
    喜凤受伤了,二顺也受伤了。李家的翻盖工程却还没结束。
    兜兜转转,最终,盖房子的财政大权,还是回到了来顺和小草手中。
    盖房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事,来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仰头望天。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,不算账不知手头钱所剩无几。
    从前二顺没受伤时还能帮个忙,现在二顺受伤了,还要花钱多请个人帮忙做事。
    眼下,房子没建多少,钱倒是都快花完了。
    “石料不买了,镇上那些采石场是吞金的地方。”
    他没办法,他只能这么做。
    来顺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里透着一种为人长的顽固与决绝,“我带几个后生上后山。后山的石头硬实,咱自己炸,能省下一大笔。”
    小草站在檐下,手里正揉搓着刚采回来的药草,闻言手心一紧,那股子清苦的药味直冲鼻腔。
    她看着来顺,眼神里满是惊惶,“来顺,山上那炸药没个准儿,咱宁可多卖点草药,求个安稳……”
    “大嫂,你这就不懂了,”喜凤歪在阴凉处的躺椅上,腿上还缠着绷带,手里摇着一把花折扇,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尖酸,“大哥这是为了咱家好。你平日里在大集上卖那几毛钱,猴年马月才能减出个房子来。”
    田小草的阻拦让来顺犹豫了一下,但也仅仅是一下。
    他当然知道危险,但是没钱更危险。他看了看烈日下苍茫的后山,最终闷声点了点头,拎起箩筐就往外走。
    小草追到门口,看着他那虽然厚实,但却在烈日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,心口猛地一沉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沉闷的暑气,一点点抽离。
    她心底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    那是一个闷热得连知了都停止了叫喊的午后。
    所有的风似乎都死在了柳树梢头,叶子打着卷,像是被火炙烤过的焦枯残卷。
    小草在屋后的菜园里机械地拔着杂草,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,在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。
    “嘭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极其厚重的巨响,从后山的方向缓慢地滚了过来。
    那声音并不清脆,倒像是一头困在泥潭深处的巨兽,在临死前发出的一声绝望的咆哮。
    大地在这一瞬颤抖了一下,菜地里的土灰扑簌簌地扬起,连带着小草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也随之发出了断裂的声音。
    小草猛地站起身,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棵带泥的野草。她看向后山,那里升起了一团土灰色的烟雾,在蔚蓝得近乎残忍的天幕下,显得那样突兀,那样不祥。
    半小时后,那死寂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打破,果然,“来顺!来顺炸山出事了——!”
    当喜凤像疯了一般冲出院子,连脚上的绣花鞋跑掉了一只都毫无察觉时,小草正扶着门框,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。
    她站立的双脚在颤栗,扶着墙壁的手在发抖,只是她慌作一团的心,也随着那声炸裂悄然崩碎落地。
    镇医院的走廊里,弥漫着一种廉价消毒水的气味,白色的墙壁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出一种冰冷黏湿的质感。
    当医生推开手术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摘下沾满暗红血迹的橡胶手套,长叹一口气时,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彻底静止了。
    “送来的时候,内脏就全碎了。尽力了,准备后事吧。”
    小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大脑里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空白。
    她没有像婆婆那样发疯般地扑上去捶打医生,也没有像二顺那样瘫软在墙角放声大哭。她只是那样站着,看着护士缓缓推出一辆平板车。
    车上覆盖着一块巨大的粗糙白布。
    那块布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那样刺眼,那样突兀。由于下面包裹的人躯干受损,白布呈现出一种扭曲而诡异的起伏。
    那是来顺。
    那个虽然她不爱他,但却救了她的家人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的人,那个虽然平庸,却实实在在护了她这么多年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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